从家门口到学校不多不少整整365步,如果是下雨天为了不踩湿母亲纳的千层底,绕一段距离的话是779步。另外从教室门口到操场是98步,从操场到厕所是24步,还有,从校门口到生产队的牛屋是88步。可以这么说,凡是田国胜走过一次的路线,他都能准确地说出距离。以至于后来生产队长田进朝经常会堵在教室门口大叫:国娃呢?走,跟叔去地里量地去。十岁的田国胜就背着比屁股还大的书包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校门。
从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算起到乡初中是2076步,三年初中共走过131次,总数加起来为271956步。三年中他的成绩年年全校第一,如果是第二,百分之百是老师把卷子改错了。
三年后,田国胜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进入县高,母亲给他换了一双新鞋,队长田进朝要赶着牛车送他,说这是公社的任务,毕竟家里离县高有40多里路。田国胜不让,背起包袱,穿上母亲纳的千层底就走。田进朝没办法就跟着,一直跟到县高门口。田进朝说,国娃,能记得回家的路不?田国胜说,叔,您回去吧,咱来时经过两个公社,过了3座小桥,两座大桥,14个岔路口,总共是20186步。
田进朝没听完就一个人回去了,这孩子,长大肯定迷不了路。
田国胜上课总是闭着眼听,要是睁开眼,老师的问题就全来了,他能一个个指出错的地方来,这样一来,课就讲不成了,干脆他就闭着眼听。特别是数理化,新来的一个老师硬是不敢开口,一上课就去好几个老师护驾。结果田国胜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中央财经学院。
田国胜轰动了整个县城,县里和学校都说好了要亲自去送送这个大才子。谁知第二天,田国胜就没了人影,一问他母亲,才知道田国胜于头天晚上换了双新布鞋就自个儿出发了。什么也没拿,只背着老母亲亲手纳的十双千层底。
北京究竟离我们那儿有多远,具体的说是有多少步,这是田国胜的一条心路,他不说,估计谁也不知道。
这就是俺们那儿的田国胜,也就是后来做了省财政厅副厅长大官的田国胜,他的求学道路是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一路走过来的。从偏僻小村到乡中、到县高、到北京大城市,来来回回,从来没走错过。
从办公室到车库57步,开车回家要20分钟。另外距离他的办公室30步是厅长办公室,且要上一层楼梯。到秘书处是16步,到财务科是94步,在财政厅的7楼。另外他还记得,一个月接过几个电话,赴了几个饭局,见了几个他不想见的人,说了多少句他不想说的话,导致后来办了几起不该办的事。接着电话里有了陌生女人的声音,文件包里平白无故地会多出几张卡片。最主要的是他每天一定要把自己的皮鞋擦得能晃出人影。
他很忙,脚步变得乱了起来。
有一天,他发觉自己得了脚气,摄魂蚀骨,奇痒难忍,百法用尽,不见好转。忽一日,听说老家的千层底布鞋可治脚气,就驱车从省城赶回老家。在经过当年上学的学校门口时,他心血来潮又从学校门口走到了家门口,这一走他大吃一惊,怎么不对了?九十五岁的老母亲,正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,他像孩子似的伏在老母亲的膝盖上。
娘,从学校到咱家是不是365步?对呀,就是365步,错不了。那刚才我怎么数成了341步?这是怎么了,娘?
老母亲没说话,起身回屋取出一双千层底来。还是当年去北京上学时换下的那双露着脚趾的千层底。穿上它,你再走一遍。娘说。
田国胜很听话,穿上又走了一遍,不错,从家到学校365步,然后从学校到家还是365步。
田国胜很惊诧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!
好久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。
省纪委吗?我是田国胜。
(作者:吕献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