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跟我说，你要伺候好老袁，老袁退休前可是个大领导。

我不相信，我在电脑上输入老袁的名字，果然，老袁是有点来头的，跟很多大领导握过手合过影，被邀请到多地剪过彩、参加过若干活动。

我有点不敢相信，那个整天在我们面前快活地唱着歌，扭着老腰的老袁，曾经是个级别不小的厅级干部。

老袁再站在我面前，我就有点语无伦次了，领导啊，您，您需要我做些什么？

老袁昂着头哈哈大笑，小兄弟，不要这样称呼我，称呼哥，袁哥。

我摆着手，我可不敢呢。

老袁六十多岁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，内蒙古的汉子，来到我们内地以后，依旧摆脱不了草原汉子的风格。

比如，喝点小酒以后，就不是他了。无论是院子里，还是街边巷口，又唱又跳，无所顾忌。

惹来一众不解的目光。

老袁不在乎，依旧吊着嗓子，扭着老腰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老袁让我陪他去一家超市。头天他喝了小酒，去超市购物，用手机微信支付，多付了一次钱。超市承认，让他第二天去退钱。

进了超市，老袁觉得空手不好，又在超市消费了一番。退了二百六十块钱。

老袁让我陪他去理发。哪里有理发店？我们都不知道。

雨开始越下越紧。我举着雨伞，往老袁头上罩。老袁躲开，我不要打伞。

无奈，我跟着他。穿过奎河畔，拐进一个巷口，听到有吆喝卖粽子的，一对老年夫妻，在巷口卖粽子。老袁上去，递过去二十元，买了一包粽子。

一旁蹲着一个老年清洁工，老袁过去递了几个粽子，又掏出一包烟塞过去。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，我们挥手告别。

来到一处居民楼下，看到有理发店的招牌，我们进去。理发店的大姐正在忙着，老袁进去以后嘴没闲着，声音洪亮，问这问那。

我朝着老袁嘘了一声，人家屋里有孩子，别惊扰人家了。老袁闻听，慌忙捂住嘴，不吭声了。再说话，就跟一个做贼的似的，小心翼翼。

轮到他理发，他不安生，说话却不敢大声说。我在一旁看着发笑。

进来一个中年男子，理发店的大姐说，这么长时间没过来了？男子说，太忙了，理发都顾不上，这次还是挤时间出来的。

老袁看了那个一脸疲惫胡子拉碴的男子，没吭声。

理过发，15元的理发钱，老袁塞过去20元，跟理发店大姐说，不要找了，刚才进来我声音有点大了？

又掏出一张20的纸币，指着中年男子说，这位兄弟不容易，他的理发钱我给付了。

又是在几双诧异的目光中，我们挥手离开。

理过发的老袁精神抖擞，走在落雨的大街上，手舞足蹈，大声歌唱。一辆横冲直闯的轿车试图从老袁身旁挤过，老袁拦住了轿车，指着司机大声呵斥。

我赶紧过去，跟司机说了好话，轿车不情愿地离去。

奎东街两旁的店主，很多都认识这个经常在大街上手舞足蹈吼唱的老头，又听到他的声音，他们有的对着老袁伸出大拇指，有的哈哈大笑。

老袁活得潇洒，像个老顽童。

我一脸赧然跟在后头。走到一家老袁经常光顾的小吃店，老袁掏出两张红票子，塞给店主，一位老太太。

老太太赶忙扔出来，说，老袁，从北京什么时候回来的？

老袁说，回来几天了，这是给你的压岁钱。

老太太说，去你的，我要你的什么压岁钱。

老袁捡起钱，又扔了进去，转身就跑。我赶紧跟着老袁撵过去。

那个老太太我知道，儿子在北京当兵。老袁照顾老太太的生意，经常去她那里吃饭。

老袁从超市退回来的二百六，没有了。老袁走到单位大院门口，剩下的粽子，都送给了门卫的保安大叔。

老袁拍着我的肩膀说，我觉得这次理的发，特别好。

晚上翻阅微信群的时候，看到老袁又在群里感叹了，当年跟他一起工作的，又进去了几个。

嗨，老袁啊，从陪着你去理一次发，我就知道，你是活得坦坦荡荡，你是行得端走得正，你是眼中有百姓心里藏慈悲。

老袁最牛的一张照片，大领导跟他握手，他不对着大领导笑，却是对着镜头笑。

因为镜头这边，是黎民百姓啊！

（作者：王文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