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年,我大学刚毕业,和老杨在伊水镇镇史办共过事。
老杨是退休教师,当地人,瘦高,近视,很自闭的一个人,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和他说话他不是听不见,就是一脸惊愕,目光从眼镜上越过来,搞得我兴味索然。
说是镇史办,其实就一间办公室,编制就我一个,招呼几个老同志老骥伏枥,搜集搜集史料,一起也练练笔,为先人立立传,运气好的话,或许能成为省作家协会的敲门砖。
伊水镇是个大镇,位于两县交界处,前临伊水,背靠伏牛山,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,百年来出贩夫走卒,也出墨客侠士。我简单拉了下目录,分一下工:地理篇、经济篇、人物志……老杨负责的是人物志。这样分工是有考虑的,老杨资历老、学问深、交游广,伊水镇几大家族错综复杂,能拎清伊水镇百年人物的,非老杨莫属。听到我的恭维,老杨没说话,目光从眼镜上面越过来,笑了笑。
采访、整理、写作……一开始我们工作还挺顺利,直到那天杨二来访。杨二是老杨的堂弟,60多岁、红脸、很壮实,一进门就嚷,大哥,我爹的事你可不能再拖了。又转向我,王同志,你得说句公道话。
我一头雾水,看老杨。老杨叹气,合上书推杨二,边推边说:别闹了,回去回去,也不看这是啥地方,不嫌丢人!杨二挣扎着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,哥,你别拦我,你办不了,不等于王同志也办不了。我看了一下老杨,老杨放了手,赌气似地远远坐下。
杨二说,王同志,我爹冤枉啊。当年我爹是黑云寨大当家的,大伯劝我爹跟共产党打鬼子,我爹同意了的,可大伯却死在回家的路上,真不是我爹他们干的!他再怂也不会杀共产党,杀亲兄弟啊!就因为这,我爹死了几十年也不能入祖坟啊。
我总算听明白了,那个年代,一个家族史可能就是一部民族革命史啊。可老杨冷哼一声:证据!杨二顿时哑了,喃喃道,证据证据,去他娘的证据,要有证据我还用喊冤几十年?
我叹了口气说,杨二我很理解你,但我们拿历史没办法。又敷衍了几句,便拿起了茶杯。一抬眼,老杨低头看资料,杨二梗着脖子走出了大门。
杨二走后,老杨闷了半天,才说起缘由。他也想相信杨二爹(他终究还是不愿喊二叔)不会杀父亲,但没有证据显示他清白啊,事过境迁就更不好说了。好在杨二爹终究还是死在抗日前线,死得其所,也算没辱没了杨家名声,但祖坟是万万不能入的,除非有……
证据!我和老杨异口同声道。
现在杨二听说咱们修镇志,又跑来给他爹申冤了——杨二就这德性,几十年来,一有风吹草动,他就跳出来给他爹喊冤,好像他爹真冤似的……
镇志定稿时,人物志上选了老杨爹等百名百年杰出人物,县电视台为此还连续播放了几天,向那些英雄模范致敬。人物志最终没有选杨二爹,一则这案子到现在为止,有疑点,是悬案,杨二爹是污点英雄,入不入祖坟是杨家家事,但入不入镇志可是镇事、文学事,与其让人质疑,不如干脆不选。二则伊水镇地灵人杰,有故事有亮点者大有人在,限于篇幅,杨二爹也就割爱了。
镇志出版后,我很快就离开了伊水镇。当年,我的省作协会员就批下来了,镇史办的故事也很快就淡忘了。直到有一天,老杨来县城找我。老杨说王同志能不能求你个事,那个镇志再版时能不能添上我二叔的名字……
我吃了一惊,原来杨二爹确实是冤枉的。
当时的情况是,老杨爹劝完黑云寨又和杨二爹一起去劝白云寨,白云寨派系林立,寨主失手重伤了老杨爹,又后怕要投降鬼子,杨二爹要崩了白云寨主,老杨爹临死前拦住杨二爹,要他放下屠刀,保守秘密,一致对外。
后来呢?我唏嘘道。
后来,白云寨寨主也死在抗日前线,临死前,他托一个兄弟照顾老杨家,前不久,那个兄弟也去世了,临终前才拿出了一封信,说出了真相。
原来是这样。
我自然答应老杨的请求,同时也知道镇志再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证据证据,我们都犯了郑人买鞋的错,撇开活生生的人性不谈,只求助于证据的尺子。如果我能上点心,多走访几家……
一个月后,我回到伊水镇,参加杨二爹的入祖坟仪式。杨二家门口并排立着两口小小的黑棺材,一口装着杨二娘的骨殖,一口装着一抷黄土——杨二爹尸骨无存,杨二在十字路口抓了一把黄土倒在寿衣上,喊了一声爹,闭眼盖了棺……
老杨说二叔本来可以入烈士陵园的,但杨二坚持要他爹入祖坟,说入了祖坟就可以和大伯团聚了。
午后,一行人吹吹打打,将杨二爹娘送上山。杨二扶棺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爹娘小心点,咱们要回家了,回家了……
回到家,我翻开镇志目录,在老杨爹的后面添上杨二爹的名字,呆了呆,起身,把桌上摆放的省作协会员证收了起来。
(作者:孟庆玲)